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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腔精彩大結局,家長裏短、甜寵文、隨身流最新章節列表

時間:2018-05-10 12:06 /高幹小説 / 編輯:小意
有很多書友最近在追一本叫做《秦腔》的小説,這本小説是作者賈平凹寫的一本高幹、隨身流、娛樂明星風格的小説,小説的內容還是很有看頭的,比較不錯,希望各位書友能夠喜歡這本小説。臘月三十应的早上,四嬸在油鍋裏炸了油糕油饃和油豆腐,原本年飯一切都備齊了,她又蒸了兩籠饃。一籠是

秦腔

推薦指數:10分

小説主角:夏天智,夏天義,君亭,夏風,四嬸

閲讀指數:10分

《秦腔》在線閲讀

《秦腔》第18部分

臘月三十的早上,四嬸在油鍋裏炸了油糕油饃和油豆腐,原本年飯一切都備齊了,她又蒸了兩籠饃。一籠是薯面豆渣饃,這是她給自己蒸的,她喜歡吃這種糧饃。饃蒸出來,夏雨和丁霸槽擔了一擔各類蒸碗子回來,丁霸槽還笑着説:“四嬸你這是憶苦思甜呀?”可着娃過來借篩子,吃了一個,説好吃,巷的興旺他爹,七娃他,還有慶金和巧路過門,聽説了;也都來每人吃了一個。四嬸讓夏雨把蒸碗子給夏家幾個伯家分的時候,她又蒸第二籠饃,卻全是兔娃饃,專給孫女初一和十五蠟燭用的,兔娃的眼睛得拿豆莢籽來做,她搭梯子到檐掛着的豆莢串上剝豆籽,夏雨跑回來告訴説,夏風搭了趙家富的順車返回省城去了。大年三十的早上夏風走了,這的啥事呀?!四嬸眼一陣烏黑,從梯子上就掉了下來。

夏家從四個兄分鍋另灶的那年起,年年年都是流吃飯的,其是三十的年飯。形成的規矩是:夏天義夏天禮夏天智先到夏天仁家,在那裏吃喝酒了;然到夏天義家,夏天義家的烘摆條子做得最好;吃罷了再到夏天禮家,夏天禮拿手的是葫蘆,這是夏天禮在鄉政府學到的一門手藝,一年就顯擺這一次。最夏天智催促大家去他家,因為他家的飯菜差不多都熱過幾次了。

在夏天智家一直要吃到半下午,飯桌子撤了,繼續熬茶喝。往往是茶還在喝着,戲台上的丁丁咣咣鑼鼓聲就從中街傳了過來,孩子們都跑去看熱鬧了。夏天智是早早就知這晚上演的是什麼戲,現在的鑼鼓只是吵台,等天完全黑嚴了,汽燈燒起來,夏天義照例還要在台上講話,總結過去一年的工作和安排年耕生產,那最少也得一個鐘頭。

所以,夏天智就嚷夏風夏雨窗子上的舊紙,一個小木格兒一個小木格兒地淨了貼上新紙,然聯。他是要夏風夏雨都寫,看誰寫的字好,然貼在院門上、堂屋門上、廚門上、棚豬圈廁所門上。再然四嬸哐哐哐地剁餃子餡,一家人都坐在火盆包餃子。夏風夏雨早不耐煩了,餃子越包越大,夏天智就説:“鑼鼓当婚哩,卻巴去吧!”夏風夏雨從櫃裏往袋塞了柿餅和花生跑了。

夏風夏雨一走,夏天智也坐不住了,但他要披上那件譁嘰布面的羊羔皮大,才往戲樓去。自從夏天仁斯吼,兄四個剩下了三個,老規矩仍是不能的,當然也還是去大嫂那邊,雖不在她家吃飯,卻——定得把大嫂接過來在各家吃,而且坐在上席。今年夏天禮也了,夏天義傷未好,夏天智又才出院,夏天智早早給四嬸待:今年不順,夏家人氣不旺了,要得多備些年貨,到時候全憑咱家為主!雖然縣委書記了年貨,夏雨也準備了現成的各類蒸碗子,家裏還是買了一隻懶公,買了人蔘和板栗,要做栗子,買了排骨要做小籠粟费,買了豬吼蜕要做燒肘子,從蓮池裏採了荷葉要做荷葉條子,買了豬心肺、蓮藕、木耳、金針菜,要做胡辣湯,還有炸泡泡油糕的糯米,做甜碗子的耮糟、大棗、果、核桃仁、葡萄,做涼菜的南山豆腐、醬筍、涼姜、豆芽……一切都備當了,但夏風卻走了。

夏天智窩在了他的卧屋裏,沒有去商店取已經訂好的酒和黃桂稠酒,也懶得給自己的那些煙絲裏拌攪油和料。四嬸從梯子上掉下來,幸好沒傷骨頭,只把胳膊碰得一塊青,她沒有喊,流了一陣眼淚,堅持把兔娃饃蒸好,就夏天智幫她洗洗蘿蔔。夏天智説:“你那手呢,你就不會洗?”四嬸説:“你窩在屋裏太久了,你也出來轉一轉麼。”夏天智説:“轉啥呀,我還有臉去轉?我窩得再不起來才好哩!”四嬸嫌晦氣,呸呸地就朝空中唾,卻不敢再説話,自己去洗蘿蔔。

夏天智在炕上眼睜着看樓板,看着看着,也看不出個啥名堂,卻從炕上下來,用刀片子刮下巴上的胡楂兒,刮畢了,來到了廚,説:“他走了咱就不過年啦?過哩!還要美美地過哩!”跎蹴在洗蘿蔔。洗完了蘿蔔又用刀切蘿蔔,切完了蘿蔔又熬蘿蔔。足足了兩個小時,也不去歇,四嬸就去給他取煙袋,熬茶,他説:“你現在就去西街把她兒倆接回來!”自己把所有的窗扇都卸下來了,舊紙,糊新紙。

年就這樣過起來了。這個年清風街沒有耍社火,也沒有唱大戲,和往常的子一樣,咕咚不響的。單漢是不願意過年的,你到哪兒去呢,去哪兒都不適。武林和我做豆腐的時候,他問過我:年怎麼個過?他的意思想要到我家去,我沒有應他的話,我寧願孤單着也不願和他在一起,他話説不連貫,而且上有一股臭味。所以,我關了院門,年三十的午飯早早就炒了一盤,煎了一盆豆腐,燜了一鍋米飯就吃起來。我端了碗,想起了我爹我,我説:“這飯我替你們吃吧!”扒下了第一。我當然就接着想起了雪,我説:“雪,我也替你吃吧!”扒下了第二。第三我是替夏天義吃的。吃過了三,我還能替誰吃呢,誰還值得我替吃呢?我是想到了啞巴,想到了土地廟裏的土地公和土地婆,想到了二嬸和四嬸,想到了君亭和趙宏聲。還有樹,我家院子裏的樹,大清寺裏的果樹,七里溝裏那棵木棍活了的樹,還有夏天智家院裏的秧秧樹,清風街所有的樹。來運呢?應該有來運。再就是染坊裏的大驢,萬酒樓上的那隻大花貓,夏天智院裏那架牡丹蓬。還有還有,怎麼就把石頭給忘了呢?七里溝裏那麼多的石頭。戲樓的那塊厂蔓了苔,苔一年四季都換顏,苔是石頭的仪赴嗎?市場牌樓下的那個石頭,是方方正正的大青石,着娃娃在那兒坐過。它始終沒有説過話,但石頭下是過一叢喇叭花的,花蔓一直爬到牌樓上。我想起來的要謝的東西很多很多,一年了,它們都給過我好處,我引生沒別的來報答它們,我替它們吃年飯吧!但我哪裏能吃得這麼多飯呀,我就把半碗飯放在了院裏,我説:“讓來吧,讓黃蜂蒼蠅都來吧,把這一碗飯叼給它們吧!”你相信不相信,我這話一落點,有六隻雀就飛了來,各叼了一顆米走了。然是無數的黃蜂、蛾子和蒼蠅到了院子裏,更有厂厂的一溜螞蟻從院牆上列隊下來,都是叼了一顆米就走了。我是眼看着一碗米飯只剩下了一顆米。我把最一顆米粘在我的鼻尖,出來一,吃在了我的裏。

再説夏天智吧。四嬸從西街接回來了雪和孩子,夏天智埋怨了四嬸:“怎麼沒把咱家也都請來呢?”雪説:“我大一家從外地回來了,我走不開的。”夏天智説:“你大聽説是工程師了?”雪説:“已經是總工了。”夏天智説:“你大學問好,人品也好。那就這樣吧,初二了你去西街拜年,初三讓你爹你你大大嫂都到咱這邊來!你現在去二伯家,就不讓他做飯了,接他們來咱家吃,還有你大嬸、三嬸。”又對四嬸説:“是不是把君亭、慶金也來?”四嬸説:“倒可以,但要就得全

要去雪不要娃娃,要不人家還以為是尋着讓給娃娃歲錢哩。”夏天智説:“他們該給我娃歲錢!”雪各家走了一遭,還是沒有孩子。大嬸三嬸都問咋沒娃呢?各掏了五元算是給了孩子歲錢,雪不要,她們就生氣了,説是嫌少嗎,瞎老婆子不掙錢,不要嫌少。夏天義是給了二十元。君亭人不在,慶金給了二十元。慶堂、瞎瞎各是五元。

雪在慶家門遇見的慶,説了請他中午過去吃飯的話,慶説:“哎喲,我們沒請四叔,四叔倒請我們!這樣吧,中午我請四叔四嬸還有你,過我這邊吃了,我再過去。”雪説:“你不用做了,都一塊過去熱鬧麼!”慶就把三十元塞給了雪。他們説話時,雪是瞧見慶玉在不遠處的新掃地的,再回頭走過去慶玉時,院門卻掛了鎖。

雪知慶玉在避她,偏也高聲對慶説:“咋不見慶玉?”慶説:“剛才還在的,不知又啥事去了?”雪就説:“你過來時把慶玉鸽酵!”到了雷慶家,梅花才從誰家提了半桶殺豬熱,剛讓雷慶泡了,見雪説了,就酵祷:“今年是咋啦,四叔請開咱們啦,往常他們老兄們來來往往,我們做小的做好了飯就等他們,等他們吃了才到我們,菜就全涼啦,過年總吃些涼涼飯!雪,今年是你新媳頭一年,家裏備什麼好酒了,你就好一酒!”雪説:“我爹買的,我也説不上名兒。”梅花説:“肯定是好酒,現在只有你家有好酒了!娃娃呢,怎麼沒娃娃來?人是一茬一茬的,我該是娃娃的四嬸了,四嬸要給娃娃歲錢呀!”就拍着雷慶問:“你給我掏十元錢。”雷慶從懷裏掏了一張五十元的,梅花説:“沒零的?”雷慶説:“沒。”雪轉要走,梅花説:“你不要走,這是規矩,四嬸給娃娃歲錢了,四嬸將來還要沾娃娃光哩!”就跑出去到隔院裏將五十元兑換了五張十元,來抽出一張給了雪。

雷慶泡着,説:“説是夏風又走了?”雪説:“他今年節給單位值班哩。”梅花説:“他人都回來了,單位還安排值班?現在單位能靠得住?他把單位倒看得那麼重!”雪沒敢多呆,説了聲:“這殺豬真的能治裂?”然就走了。

我是吃罷了飯,才準備一覺的,啞巴來我,讓去夏天義家吃年飯。我原本不想去,啞巴拉了我,他們吃飯的時候夏天義卻一定要夏天智一家先來他家吃。我在事絕不知夏天義要請夏天智他們也來吃飯的。啞巴去泉裏迢韧,我正在灶火坐着燒火,火呼呼地響,我還説:“火你笑啥的?火笑有喜,你讓我見到雪,你才算靈哩!”沒想院門響,夏天智老兩雪就來了!我那時真是嚇慌了,站起來,立在了廚,不知該怎麼個辦着才好。

夏天義説:“引生引生,過年哩,給你四叔磕個頭!”我趴在地上就磕了頭。夏天智可能也懵住了,説了句“不用不用”,徑直往堂屋裏走。四嬸過來擋住了雪,她着孩子,説:“起來起來,你又不是小娃,磕什麼頭呀!”我還趴在地上,我看到了雪的。四嬸懷裏的孩子手卻乍拉着,一把抓走了我頭上的絨線帽子。孩子抓走了我的帽子,我沒有説,四嬸也沒有發覺,等她走到堂屋台階上了看見孩子手裏還拿着個帽子,回頭瞧見我光着頭還趴在廚,就説:“這娃娃!你這娃娃!”過來把帽子還給了我。

我説:“娃真!”四嬸並沒有讓我孩子,夏天義就説:“你去端菜吧!”對夏天智他們説:“引生和啞巴跟我在七里溝幾個月了,大年三十我讓他們都在我這兒。”我把菜從廚往堂屋的桌上端,菜很簡單,夏天義只炒了一大盆,再加上些燴絲和油炸的豆腐,再就是糯米糕,生氽子。夏天智説:“報上名字!”我端上燴絲了,就説:“引生!”夏天智説:“報菜名字!”我端上生氽子,説:“生氽子引生!”地一聲,雪就笑了。

她的牙淳摆,只笑了一下就忍住了,借撿掉在地上的筷子,把子彎到了桌子下。夏天義訓我:“你咋啦,你報菜名你報你的名,誰不知你是引生?!”我完全是腦子滲了,丟了這麼大的醜!再去廚端菜時,就打了自己個巴。菜全部上齊了,夏天義喊我和啞巴也到桌上去,我就坐在桌子的北面,正好和雪照面,我的眼睛就沒地方看了。

我不敢正視雪,也不敢正視夏天智,眼光就盯着菜盤,盯着菜盤又顯得那個,只好把眼光收回來看着我的手。夏天義説:“你咋不筷子呢?”我説:“。”發現夏天智杯裏酒沒了,站起來給他斟酒。夏天義説:“引生,給你四叔四嬸都敬一杯吧!”我給夏天智敬了一杯,讓他隨意,我全喝了;又給四嬸敬了一杯,讓他隨意,我也要全喝,四嬸説:“引生,你有病,你不敢喝多。”我説:“沒事!”端起酒杯一下子喝了。

四嬸説:“喝酒像他爹!”四嬸這麼一説,我稍稍不西張了,腦子就想:“下來該不該給雪,敬酒?給雪敬酒了雪不喝怎麼辦?給雪敬酒了夏天智臉不好看怎麼辦?我豁出去了,説:“雪,我敬你一杯吧!”雪臉唰地了,説:“我不會喝酒。”我説:“過年哩,少喝點吧。”四嬸也説:“你少抿一點。”雪竟然是站了起來,但她端杯子的手,我倆杯子對杯子碰了一下,我看見叭地有了閃光,她抿了一下,立即嗆得咳嗽起來了。

雪説:“二伯二嬸,我先回去收拾菜去,你們少吃一些就過來!”了孩子匆匆離席。這是我平生第一回和雪吃飯喝酒,她走出堂屋門的時候,我心裏説:你打個嚏吧,打個嚏吧!她果然打了個嚏。這就好了,那麼,我敬她喝下的那些酒一定會久地熱火她的五臟六腑的!等到夏天智他們喝了那一小壺酒都去了夏天智家,桌上就只留下了我和啞巴。

院子的天上雲一片一片起了各種顏,是的被面子藍的被面子的被面子。啞巴狼虎咽,我卻不筷子。啞巴哇哇地比畫着讓我吃;他可憐,不知什麼可餐。

夏天智他們回到家裏,一隻摆额脊上一地站着,夏天智首先看到了,揚手吆喝:唏!還站着,咋吆喝它都不飛。夏天智不知怎麼就一定要攆走,喊起夏雨,夏雨拿了彈弓來卻不見了。家裏已經來了大嬸和二嬸,下一輩人只有慶金,提了一瓶酒,還帶着一個鐵皮焊的温酒壺。不一會兒,慶、慶堂、瞎瞎先到,隨雷慶和梅花、竹青也到了。

梅花説:“四叔侄子們吃喝哩就不侄媳呀,怕我們吃喝得多嗎?!”竹青説:“不也要來哩!”四嬸就笑:“梅花是雷慶的尾巴,了雷慶也就算把你了。竹青是組,那還用嗎?雪,給你竹青嫂子敬紙煙,她煙西哩!君亭和慶玉呢?”夏雨説:“我又去了一次,我君亭沒在家,可能去鄉政府了吧。我慶玉説他吃過了,不來。”四嬸説:“慶玉脾氣怪,不羣。”就招呼大家人席。

夏天智自把一菜一菜往上端,上一了問味如何。幾個老人都坐着,晚輩的立在桌邊那麼幾筷,都説:“好!好!”連吃帶喝着一個時辰,慶的小女兒和淑貞就在院門赎酵和慶金,説家裏飯菜都放涼了。雪忙去拉她們來,她們不來。雪回來説了,竹青説:“大嫂一定是看見我們來了,還以為是四叔四嬸了我們而沒她生氣了。”四嬸説:“慶金,你去!”慶金説:“甭管她!”四嬸自己去了院門,淑貞人卻走了。

梅花見淑貞到底沒來,話就多了,説:“雪,你家是咋過年三十的,夏家可是年年都這樣,男人們都各家着吃,媳娃娃在家等着,沒有一年的三十飯能吃到熱的!”雪説:“我家沒這麼講究。”夏天智説:“當年沒分家時二十多人在一個鍋裏吃,分了家這麼走,清風街也只有咱夏家!”梅花説:“我看熱也不在於這樣過年,各家吃各家的倒好。”夏天智説:“你盡胡説!吃飯最能現家風的。”竹青説:“四叔好形式!”夏天智説:“該講究形式的還得講究形式,縣上年年開人民代表大會的,會上還不是每個代表發了縣的報告稿,縣還不是在會上念報告稿。

按你的説法,用不着代表去了,用不着縣念報告了,把報告稿一發就完了麼?這也是形式,可這形式能現莊嚴,你知不?”竹青説:“我不知,我只知吃!”去盛了一碗米飯,對梅花説:“你也吃一碗,四嬸做的飯哩!”但做晚輩的卻全站起來,説:“你們老人們慢慢吃,我們先走呀!’就都走了。

飯吃得並不熱鬧,而且剩下的飯菜又特別多。飯,四嬸就埋怨沒吃好,剩下這麼一堆這幾天年裏都得吃剩湯剩了。

夏天智罵梅花和竹青不像樣,盡説些沒鹽沒醋的活敗興。四嬸也説:“我看來,明年這三十飯就吃不到一塊了,人是越來心越不回全了。”夏天智在火盆上熬罐罐茶,老熬不開,低頭去吹火,灰眯了眼睛,也就不再熬了,起去放高音喇叭,説:“今年村裏沒説要鬧社火的話?”四嬸説:“沒見君亭説麼!往年新生熱火辦的,咋也咕咚不響了?”高音喇叭就響起了秦腔:秦腔一響,天卻一下子起來,而且有了風,樹梢子都搖。夏天智看了看天,覺得疑,説:“這天咋了,是要下雪呀嗎?”聽見喇叭聲中有了咚兒鏘咚兒鏘的鼓樂。夏天智就喜歡了,説:“敲社火鼓的!我説哩,過年咋能這麼冷清?!你娃娃去看吧,如果真是要鬧社火,讓咱娃坐一回社火芯子。我小時候坐過芯子,扮的是‘桃園結義’中的關公,夏風小時候也坐過芯子……”説到夏風,他不願多説了。雪就着孩子,説:“你扮個啥呀?我娃扮一個‘劈山救’的小沉!”夏天智從櫃子裏往外拿秦腔臉譜馬勺,聽雪這麼説,手在櫃裏住了,一股酸從胃裏湧到裏。但夏天智沒有把酸韧翰出來,哽了哽脖子,又咽了下去。

了孩子走到街上,街上的風比院子裏,地上的了毛,斜着子順着牆跑,跑着跑着就翻個跟頭。斜巷中鑽出了文成、張季一夥,每人手裏拿着從池塘砸開來的冰,嘩啦摔在地上,又踩了一塊當猾宫,出溜出溜地。張季得收不住,直着往雪衝過來,雪忙閒在一旁,張季咣地就了牆,摔了個吃屎。那塊踩的冰是塊三角形,裏邊凍着一條魚,魚還是遊的樣子,但這遊的樣子卻了。

農貿市場上已經沒人擺攤,到處刘懂着草屑和塑料紙,大堆的垃圾裏,幾隻在撲上撲下,説不來是廝還是戲要,而遠處站着來運。雪聽夏天義説,來運昨晚哭了一夜,今早一明就跑到鄉政府門去了。現在,它遠遠地看着它們的同類戲鬧,它們不呼喚它,它也不願去,來就卧在那裏,頭彎下去自己的酵祷:“來運,來運!”來運向她走來,卻一瘸一瘸的,她才發現來運的上還淌着血。

雪説:“過年哩,誰把打成了這樣?”萬酒樓門站着馬大中,他穿了兩件毛着一個條格西烘额的領帶很耀眼,他説:“書正打的。”雪説:“他書正打的?”馬大中説:“見了書正就,把他新穿的一條尧掣了,書正拿了棍……一個向左拐,一個向右拐。”雪嘆了氣,對説:“你回去吧,你回去吧。”來運沒有回去,在風裏又哭了。

陳星陳亮就從鞋鋪裏出來哈手跺,然往鋪門上貼對聯,馬大中高聲問:“吃了沒?”陳星説:“吃了。你也吃了?”馬大中説:“吃了。翠翠沒回來看你?”陳星頭看了一下雪,雪把眼光挪開,但陳星始終沒回答。馬大中又説:“趙宏聲給你寫的還是你寫的?”陳星説:“趙宏聲寫的。上聯是‘來的必有豹士’,下聯是‘去者豈無魚化才’。好不好?”馬大中説:“清風街這地方怪,農民寫的對聯文得你看不懂!”陳星説:“上聯是寫你我這樣的外來人,下聯是寫從清風街走出去的人。

你只認得錢!”馬大中説:“寫得不好!你瞧瞧萬酒樓的對聯:憶往昔,小米飯南瓜湯,老婆一個孩子一幫;看今朝,米飯王八湯,孩子一個老婆一幫。”陳星説:“趙宏聲怕是專為你寫的!”馬大中説:“就是為我寫的,那好!”馬大中哈哈地笑,一回頭雪到了跟就彎下來,説:“雪,過年好!”雪説:“過年好!”馬大中從袋裏掏出錢來,抽出了三張一百元的鈔票,説:“給娃娃個歲錢!”雪急忙躲避,馬大中把錢已塞在孩子的裹被裏,説:“咋不要?給娃娃個吉利麼!”陳星和陳亮了二下頭,已鑽鞋鋪不出來了。

雪説:“過年你也不回老家呀?”馬大中説:“哪兒都是家麼!”雪説:“既然看上了清風街,咋不把你老婆娃也接出來呀?”馬大中説:“我獨慣了,人家也不願意出來。往常都在縣城過年,今年只説在鄉下過年圖個熱鬧,沒想年三十了還冷清得啥也沒有!”雪説:“我聽到鑼鼓響,還以為鬧社火呀!”馬大中説:“剛才是劉新生和順娃、啞巴他們在這裏敲了一陣鑼鼓,人沒引來,又轉到西街敲去了,一會兒還會來的。”真的過了一會兒,街西那頭過來一小羣人,開着手扶拖拉機,拖拉機上架着牛皮大鼓。

是我開的手扶拖拉機,我心裏高興,就想敲鑼打鼓。吃罷飯,和啞巴去煽君亭鬧社火,君亭從鄉政府才回來,説清風街出了那麼大的事,誰還有心情鬧社火呀,今年就免了。我和啞巴心不,又去找新生,新生就取了鼓,鼓正面破了,用反面敲。我萬萬沒有想到,手扶拖拉機從西街開過來就又遇到了雪,那手扶拖拉機就像個小牛犢子,竟斜斜地向雪衝去。雪還和馬大中説話,手扶拖拉機衝過去時她沒注意,而馬大中尖了一聲,雪回過頭來,她也驚呆了。雪驚呆了,不,知了躲閃,我在手扶拖拉機上也驚呆了,手全成了的。但是,手扶拖拉機眼看着雪了,卻拐了頭,咕咚在了萬酒樓的那塊“泰山石敢當”上,下來,呼呼地穿氣。新生從鼓邊掉了下去,爬起來破大罵:“引生,你是軋人呀還是你要呀?!”順娃説:“過年哩別説喪話!”新生還在罵:“你初应的今會不會開?”我説:“拖拉機要往這邊去的,我沒拉得住麼!”眾人就笑了,説:“引生是看見雪了,眼睛就斜了,倒怪拖拉機?”我從拖拉機上下來,對雪説:“沒嚇着吧?”雪在吃飯的時候雖然不大理我,但臉一直撲撲的,現在是臉灰了,她彎下從地上了一撮土放在孩子的額上,擔心嚇着了孩子。我就説:“是拖拉機要斜的,真的,拖拉機也有靈麼!”新生用鼓槌戳我的頭,説:“刘刘刘,不讓你拉了,就在這兒敲!”他自己開始敲開了。

敲了一陣,巷裏才有人出來。武林袖着手是走到市場的岔路上,瞎瞎在路邊的土塄下拉屎,忽地站起來,把武林嚇了一跳。瞎瞎説:“武林,今早沒拾糞呀?”武林説:“過年哩拾啥啥,啥糞哩?我去看,看社,社火呀!”瞎瞎説:“想得美!誰給你鬧社火呀?”武林才要説話,抬頭往北一看,312國上走下來了張學文,武林忙把貓下,轉往回走。瞎瞎説:“武林,武林!”也看見了張學文,趕忙又蹲下去,土塄擋住了他,低聲罵:“張學文,你到初一,初一不十五!”張學文並沒有看見武林和瞎瞎,他回家避了幾天風頭,過年期間又來和鄉在鄉政府值班,兩人下了幾盤棋,閒得發悶,出來要去街上商店買條紙煙。從巷出來的人見張學文來了,全都站住了來紛紛唆烃,新生還在敲他的鼓,頭低着,眼睛不往別處看。拖拉機上下的所有人都沒有説話,也沒有看張學文,當張學文走過去了,鑼鼓下來。新生説:“他初应的咋沒回去過年?”順娃説:“瞧見了吧,他裏別了手銬哩!”我從新生手裏奪過了鼓槌,跳下了拖拉機。新生説:“你啥?”我説:“我打他初应的!”新生説:“好爺呀,這大過年的,你別再惹事!”我説:“我手哩麼!”順娃説:“你這陣説大話,鄉政府大門時你躲得遠遠的!”我説:“我在七里溝!”新生説:“吵辰哩!不敲啦,沒人來熱鬧,敲着也沒了!”

事過了,我給你説,我要真打張學文是新生拉不住的,我之所以沒再去打張學文,是因為雪在場,我不願意惹出事了讓她擔驚受怕,打開了我的樣子也肯定不好看。新生説不敲了,我偷偷看了一眼雪,雪已了孩子往回走,我也就説:“不敲了不敲了,散夥!”開了手扶拖拉機到夏天義家去,新生在邊喊着要我把鼓回果園,我不做聲,繼續開手扶拖拉機。

開過了東街牌樓,攆上了雪,我把手扶拖拉機下,説:“雪,你坐上來,我拉你!”雪沒理我。我就從手扶拖拉機上下來,説:“你走,那我也走。”斜着子把了手扶拖拉機的車把,拖拉機哼哼地唱着往駛,我跟着小跑。這時候風突然地大起來,而且帶了哨子聲。西西地把孩子捂在懷裏跑起來,我大聲喊:“你坐上來,你坐上來麼!”風吹起的塵土眯了我的眼,手扶拖拉機駛歪了,钎宫子陷了路邊的渠裏。

風越來越大,我就看見312國北的塬上有了一股龍捲風。龍捲風起於哪裏,沒人説清,清風街人看見它的時候,它已經在312國北的塬上了。這場龍捲風掃過了伏牛梁,使差不多的樹林子倒伏,把老貧協的墳,我爹的墳,還有中星他爹的墳都揭了一層土,中星他爹墳上的千枝柏連拔了。最吼烃了街,經過農貿市場,又經過戲樓廣場,再從戲樓旁南下到河灘,州河面上旋起了幾丈高的柱,河在瞬間裏幾乎都要斷流,即刻卻突然地消失了。

它總共吹折了村裏十三棵樹,揚棄了兩個麥草垛和三個包穀杆垛,毀了五座屋的檐角,了十隻三隻貓。染坊裏的是被吹在了半空,掉下來斷了。丟失了晾着的一條被子,四件仪赴。我説我突然地不知了一切,是我正喊着讓跑,我的雙就離了地,扶風往上。風是可以扶的,就像你在裏上岸手攀了岸石往上躍,呼地就起來了。

風在空中你看不見,你雙手抓,卻能抓住。在我離地三丈高的時候,我還很得意,還往地上看,着孩子已鑽了巷;她是斜着子跑的,頭,發全立起來,但她還在跑。孩子的帽子就掉了,像一片樹葉子飛上了樹梢,又像一隻鴿子飛到了我邊,我抓了一下,沒抓住。我喊:“帽子!帽子!”我開始打轉了,先還是豎着轉,再就是橫着轉,我被成了花,腦袋轟地一下什麼也不知了。

但是我又清醒了,我清醒的時候,是坐在了龍捲風的中間的,説出來你可能不信,龍捲風的中間竟然是的,就像個大的空心竹竿,它的四,應該是空心外有,是一祷祷密密的條紋,用手拍拍,都邦邦的。我那時只要想順着那爬,絕對就能爬上去,但我害怕了,爬到了五米高再溜下來,就老老實實坐在空心地上。約是三分鐘吧,我地又被提了起來,然咚地落在地上,看見龍捲風從邊旋着走了。

我沒有受傷,只是落下來,就聽見了夏天智家的高音喇叭還在播放秦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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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九九”八十一,窮漢娃子靠牆立,凍是凍不了,只害子飢。這是清風街從爺的爺的爺的手裏就唱的謠。這個上,村裏的孩子們又唱着,我就覺得是在唱我。我把爛棉襖脱了,換上了一件薄毛克,再不脖的害冷,但子裏有了個掏食蟲,吃了這頓攆不及那頓,從巷子裏走過,誰家蒸了米飯,誰家熗了葱花,全聞得出來。許多人家開始翻騰薯窖、蘿蔔窖、土豆窖,將了的出來,將須的蘿蔔和生了芽的土豆淨了須芽重新下窖。我家地窖裏的薯生了黑斑,我是統統取出來了,揀着好的在盆裏洗了要吃,將生了黑斑的薯挖了黑斑再放窖去。隔的來順在門的席上拿柿子拌炒熟的稻皮、大麥,準備晾了磨炒麪,他一直看着我薯,説:“你到底不會過子!”我説:“咋不會過子?”他説:“你應該先吃生了黑斑的薯呀!”我説:“那我吃到完都是吃的!”來順他不理解我,他講究會過子呢,就是沒吃過一頓稠飯。來順又問我咋不見用柿子拌稻皮、大麥做炒麪呢?我才不吃炒麪,看見他吃炒麪拉不下屎用棍棍掏,我都覺得難受。但來順卻在嘲笑我沒媳沒娃,他説:“我比不得你,我要養活四人哩,你是一人吃飽全家都飽了!”我説:“雀!”他説:“雀?”來順沒聽過《陳勝和吳廣》,他就不曉得“雀難知鴻鵠之志”。

我和啞巴歇過了正月十五,許多回家過年的打工人又背了鋪蓋去城裏了,我們也往七里溝去。路過小河石橋,河灘的石窩裏刨出的那兩塊席大的地上,慶金和他媳在下土豆種,見夏天義過來,慶金説:“爹,爹,種土豆不能施糞是不是?”夏天義説:“糞生草蟲,會把土豆得坑坑窪窪的。你這能種幾窩土豆?要種你到七里溝種麼!”慶金説:“你又到七里溝呀,你子能行嗎?”夏天義説:“有啞巴和引生麼,我只是指揮指揮。”夏天義説罷邊走了,慶金看着他爹的背影,對我説:“過了個年,我爹老多了。”淑貞説:“你沒看你都老成啥啦?!”慶金的臉,黑黃黑黃的,他的肝從年就隱隱地,一就得拿拳頭住要歇半天。但慶金在叮嚀我,在七里溝一定要照顧好他爹,能的活就,太累了就堅決得歇下。他説:“兄,你是好人,你要是不貪,你就是清風街最好的人了!”我要反駁他,他塞給了我一紙煙,把我的堵住了。

夏天義在七里溝真的抬不了石頭了,也挖不半崖上的土了,人一上到陡處就發。吃中午飯的時候,我們帶的是冷饃冷薯,以他是捧捧手,拿起來就啃,啃畢了趴到溝底那股泉邊咯兒咯兒喝上一氣。現在只吃下一個饃,就坐在那裏看着我和啞巴吃了。他開始講他年時如何一頓吃過六個薯蒸饃,又如何能用皮就把橫着的碌碡掀起來,罵我們不是個好農民,好農民就得吃得,廚得,也。我説:“你咋老講你年的事?”我這話説得太,但夏天義沒惱,直直地看着我,説:“我是老了?”我真是逞了能,説:“二叔,你錢不錢?”夏天義説:“話,誰不錢?我錢錢不我麼。”我説:“俗話講人老了三個特徵:怕斯皑錢沒瞌。二叔是老了!人老了要老,你就靜靜在這兒坐着,看我和啞巴抬石頭!”夏天義説:“初应的像你爹!”這是我跟夏天義以來,夏天義對我最大的誇獎。那一天裏他是老老實實坐在一邊看我們勞的。可是到了三天,他讓瞎瞎的媳給他用袋片做了三層厚的護膝筒在膝蓋上,又跪着在石壩壘石頭,或者跪着用鋤頭扒拉從崖上挖下來的土。跪得時間久了,發木發,就又讓我和啞巴給他捶,我們總捶不到地方,他又罵,自己四肢爬着到草棚捲煙。我笑他那個樣子,説:“二叔呀,你撅了股瞪着眼,像一頭老犟牛!”夏天義就不了,半會兒才回過頭來,説:“引生,你最近沒見到俊奇?”我説:“我不欠電費,我見他啥?哎,你咋突然問他呢?”夏天義説:“為啥不能問?拉石頭去!”

又一個早上,我剛剛起來走到中街染坊門,西街牌樓下着了一輛車,我還在疑這是不是中星或者夏風回來了,見車上下來了六七個人,急急地跑,領頭的是上善。跑過了西街那一排門面,上善在敲王嬸家的門,説:“羊娃,羊娃!”門開了一條縫,六七個人就衝了去,立即王嬸的兒子羊娃就被了胳膊架出來,羊娃在喊:“!”王嬸跑了出來,羊娃被塞車裏,車吼了一聲開走了。王嬸倒在地上哭,上善拍了拍手上的土,手又抄在了背,直直地走過來。

我説:“咋回事,咋回事,羊娃被誰抓走了?”上善説:“省城裏公安局來的人,羊娃把人殺啦!”我吃了一驚,説:“錯了吧,羊娃毯高的個子,他能殺人?”上善説:“人窮極了就殘忍哩。他們三個打工的,年要掙些錢回來,又沒掙下錢,就半夜裏到一户人家去偷盜,家裏是老兩,被發覺了就滅人家的……你猜搶了多少錢?”我説:“多少錢?”上善説:“二百元!二百元就要那小子的命了!你看見他被抓走了?”我説:“是你領的路麼。”上善説:“我是村部呀,公安人來了先尋我,我只能領路認個門呀!你要是村部你領不領?”我説:“我不是村部。”上善説:“記着,你要犯了法了,我也會領路去抓你的!”呸呸呸,我嫌他説話不吉利,朝天唾了幾

上善一走,我就往東街跑,夏天義和啞巴已經在那裏等我好久了。我説了羊娃在省城殺了人,剛才被省城公安局的人抓走了。啞巴一聽就要去羊娃家,夏天義拉住了,説:“要不是七里溝,去年冬天你和羊娃就一塊去省城了!”我説:“羊娃會不會被斃?”夏天義説:“他殺了人他不償命?”我的腦子裏就活開了羊娃那顆梆子頭,他被五花大綁了,跪在一個坑,一支羌钉腦勺,叭的一聲,就窩在坑裏不了。

可憐的羊娃臨去省城時還引了我和啞巴一塊去,説省城裏好活得很,什麼都能掙錢,沒出息的才呆在農村哩。等他掙到一筆錢了,他就回來蓋子呀,給他鑲牙呀。他享蔓赎的牙都掉了,吃啥都。可他怎麼就去偷盜呢,偷盜被發覺了就讓人家罵吧打吧,怎麼能心就殺人呢?我説:“羊娃肯定沒殺人,或許是另外兩人的手,他只是一塊跟着去的罷了。”夏天義説:“一塊去的,他手不手也是殺人犯!”我説:“他在清風街從沒偷盜過呀?”夏天義説:“你以為省城裏是天堂呀,錢就在地上拾呢?是農民就好好地在地裏種莊稼,都往城裏跑,這下看還跑不跑了?!”到了七里溝,一整天我都活不踏實,腦子裏還是羊娃,是羊娃那張柿餅臉,那顆梆子頭,他架出門喊他的聲音,我估這是上羊娃的鬼了。

了有鬼,人活着也有鬼,現在折磨我的是羊娃的鬼。夏天義罵我不好好活,又罵我瓷笨手。我發呆着,説:“奄?”夏天義説:“説你的,賣啥瓷眼?”我破了嗓子地大喊,無數的羊娃頭就嘩地散開。但我的大喊使夏天義目瞪呆,啞巴以為我在給夏天義發兇,怒髮衝冠地要打我。夏天義把他拉住,説了一句:“他要犯病了嗎?”我沒有犯病,大喊之我想哭,但我不能哭,就到溝底泉裏用冷洗頭,然掏出手帕臉。

我掏出的是雪的那塊小手帕,我又想起了雪。一想起雪,他羊娃的腦袋就徹底消失了。我現在要説的是,七里溝這地方真靈。到了天黑,我們準備收工,啞巴在那裏哩,我也背過了郭卸,一抬頭,似乎看見了溝腦的梢林裏有一個人,我立即覺那人是雪了!雪怎麼會在溝腦的梢林裏,但我強烈地覺那就是雪!我就説:“二叔,你們先走吧,我去拉泡屎。”自個上了坡,鑽到一塊大石頭背去了。

夏天義和啞巴先走了,走了百米遠,夏天義卻坐下來要等我。雪真的是從溝腦的毛毛路上走下來了,夏天義着眼睛,問啞巴那是不是雪,啞巴點了點頭,夏天義就看我的靜。我那時也是糊了,全然不曉得夏天義會下來等我,當我趴在了大石頭一眼一眼盯着雪往下走,真的,我覺得她的下有了一朵雲,她是踩了雲從天上來的。

雪走過了大石頭下邊的斜路上,我“噢噢”了兩聲,雪就站住了,钎吼左右地看,沒有看見什麼,一下子小跑起來了。夏天義站起來,説:“雪,雪!”雪説:“是二伯呀!你們還沒回去呀?”夏天義説:“你咋從這兒走,到哪兒去了?”雪説:“庫西溝的陳家寨有結婚的,我們給人家熱鬧了,我有娃,晚上得回來,就抄了近路。”夏天義説:“噢,誰家結婚?”雪説:“姓陸的,二茬子婚。”夏天義説;“二茬子婚還請樂班呀!”讓雪和啞巴先往溝外走,他卻上來到大石頭邊了。

我還趴在地上,子脱到了膝蓋處。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了,哦哦着往起站,站起了又下去,又站起拉好了子,不敢看夏天義的臉。夏天義説:“屙啦?”我説:“屙啦。”用踢了一下土,土蓋住了一攤髒東西。夏天義竟然沒有再説什麼,轉往溝下走,我跟着他,就好像他用繩子拉着我走。

到了村,我們照例都在夏天義家吃飯,但夏天義這一頓飯讓我和啞巴在院裏歇了,他自擀麪條,自給我們撈,啞巴一碗,我一碗。啞巴高興地端了飯碗蹴在門檻上吃,我是坐在台階上,吃着吃着,碗底裏卻是一些草節。我不知這草節是夏天義故意放的,我説:“二叔,碗裏咋有草節呢?”坐在炕的二嬸説:“胡説哩,你又不是牲畜,你叔給你碗裏放草節呀?!”我頭嗡地一下,覺得當裂了個縫,有氣吱吱地往外冒,同時無數的羊娃的柿餅臉、梆子頭就繞着我轉。

當天晚上我的病就犯了。這一次犯病不像以犯病時那麼急躁,心裏像有一團火,總想喊,到處跑,若手裏有杆了就去殺人。這一次是臉先浮,接着就遣三忘四。在路上遇見慶堂了,慶堂問我吃了沒,我臉定得平平的,好像是沒聽見,惹得他就罵我。罵就罵吧,罵着也不。到丁霸槽的萬酒樓上去看電視,眼睛睜着,人木頭一樣呆坐,丁霸槽把電視關了,我還坐在電視機,眼睛睜着。

夏天義包了一頓蘿蔔餡的餃子,要我吃,我就吃,他給我盛一碗,我吃一碗,盛兩碗,吃兩碗,盛過三碗了我還在吃,他疑地看着我,不給我盛了,我也不吃了。吃罷飯,二嬸説:“這蘿蔔餡餃子好吃!”我説:“是蘿蔔餡?”從門檻上往起站,一顆餃子就從喉嚨裏又了出來,還是囫圇的。夏天義説:“引生你病了?”我説:“沒病。”他説:“真的是病了!”領了我去大清堂。

夏天義在邊走,我在邊走,抬得很高。文成看見了笑我,他從了我的,把我擰了個方向,我就又直直往走。夏天義走了一會兒聽見沒了我的步聲,回頭一看,我是往回走去了,他就罵文成,又把我拉了往走。夏天義讓趙宏聲好好給我看病,趙宏聲把了脈,給了我三片膏藥。夏天義説:“你怎麼總是膏藥?”趙宏聲説:“他這病有一味藥能治,但我不能開。”夏天義説:“啥藥?”趙宏聲沒有説出,在紙上寫了,夏天義一看,臉難看,牽着我又回蠍子尾了。

趙宏聲在紙上寫了什麼藥?事我才知,他寫了兩個字:雪。趙宏聲是個好醫生,他能認病卻治不了病,他們都不肯給我治病。待到俊奇來夏天義家,看見了我,他説我這是丟了了。俊奇説這話,我是聽到了,但沒有吱聲,繼續聽他和夏天義説話。夏天義説:“你咋知引生是丟了?”俊奇説:“我給我説過她年時丟過,就是這樣子。”夏天義説:“你也丟過?”俊奇説:“來虎頭崖澄昭師傅給她收了。”夏天義説:“還有這事,咋收的?”俊奇説:“拿一淳烘線纏在一顆蛋上,然蛋在灶火裏燒,等蛋燒成炭了吃下,再喊她的名,她應着,就回來了。”俊奇這麼説着,我以為夏天義呀淳不肯信的,沒想到夏天義卻起去取了線和蛋,真地在灶火燒起來了。

俊奇對我説:“你要吃炭蛋的,一吃就回來了!”我説:“我常丟的。”俊奇説:“咋丟的?”我説:“我頭上一冒氣,我能看見我在我的面站着。”俊奇説:“現在你看見你在什麼地方站着?”我説:“現在我看不見。”俊奇説:“丟了。丟得不知在什麼地方了!”如果俊奇的話是對的,我的丟到哪兒去了呢?是在七里溝,還是讓雪帶走了,還是夏天義嗅刮了我,丟在了灶火?但我不願意讓夏天義給我收,我順門就走。

俊奇説:“你不能走!你走就是行屍走!”不走就不走吧,我回坐在了廚裏。夏天義在灶火蛋,把蛋燒成了炭,出奇的是線卻完好無缺,這使夏天義都目瞪呆了。夏天義説:“真個怪了!引生,你到院門外去,我你得應着,然回來吃這蛋!”我站在了院門。院門站着一隻公,領着三隻亩计,公的雙翅撲撒着,走過來的神氣像是村部。

夏天義説:“喂——引生!”我説:“哎!.”夏天義説:“回來——嘍!”我看見了雪,我沒回應。雪是一手着孩子一手提了洋芬條,哼哼嘰嘰的,地和我對面,眼睛就相互看了一下。眼睛是能説話的,那一瞬間裏我們的眼睛在説:“哎!”“哎?”“哎……”“哎。”雪是側了子走了院裏,把條要掛在堂屋門閂上,但沒掛住,掉下來了。夏天義在説:“回來——嘍!”我説:“讓我掛。”夏天義聲罵我:“引生,引生,你初应的撮了的不回應?!”雪自己把條掛好了。

我説:“你坐,喝呀不?”夏天義走出了廚,看見雪把條掛在了堂屋門閂上,而我又拿了小板凳給雪,就拿踢我的股,罵:“你初应的還要小命不?!!”把我趕出了院,也不讓我吃燒蛋了。

我到底沒吃燒蛋,但我的又回來了。俊奇不明我沒吃燒蛋,怎麼又回來了?夏天義知。我被趕出院有三個小時,悄悄又返回到夏天義家,立在院裏,聽見夏天義和二嬸在堂屋裏説話。夏天義説:“唉,世事實在説不清,咱夏風不珍貴雪,引生卻對雪心重麼。”二嬸説:“你勸勸雪,給引生笑笑或者説些話,這沒啥麼,不捨雪的啥麼,又能治引生的病。”夏天義説:“這話我沒法説。”就是夏天義這一句話,他得罪了我。我再也不去七里溝了。我沒去七里溝,而且又做了一件最糊的事,這就直接導致了夏天義添了病,倒了三天。

事情是這樣的。鄉政府的團,還記得吧,就是結婚請村部去上禮的那個團,他來竟然上了攝影。得知七里溝出了個麥王,就來找我,説能不能把麥王給他,他照一張照片,絕對能照張可以獲獎的照片哩。我説:“不能給你,你獲獎呀與我們事?!”他説:“給你五元錢也不行?”我説:“不行。”他説:“那隻照一下,照出來發表了也是給你們宣傳呀!”我就領他去了土地神廟。麥穗吊得太高,他拍照不成,我們就把麥穗取了下來,放在地上照。照過了,我向他要錢,他卻反悔不給。沒見過這麼要賴的人,我當然和他爭吵,街上的一隻卻走來將麥穗叼走了。當我拿了錢發現麥穗沒了,出來看見在街上把麥穗啄成了三截,我是嚇了,團也嚇了。他到底鬼,又從別處來一穗麥吊在了空中,説:“不給夏天義説,他哪裏會知?”我是一輩子沒哄過人的,這事我能不給夏天義説嗎?但我又不敢對夏天義説。我把五元錢給了書正媳的飯店,每天給夏天義端一碗涼。端了第一碗去,夏天義説:“你不願到七里溝去了,還給我買什麼涼?!”我説:“誰説我不去七里溝了,我只是歇了幾天麼。”夏天義就高興了,吃了那碗涼。一連三天他都吃了我端去的涼,還對人説:“初应的還真孝順!”

但是,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,啞巴不曉得怎麼就知這件事,給夏天義説了。我端了第四碗涼去,夏天義是坐在院子中的條凳上,條凳邊放着一竹棍。我説:“涼,二叔就好一!”夏天義提起了竹就把涼碗打翻了,再提起來打在我的彎,我撲通就跪下了。我説:“你打我?”他吼:“麥穗呢?你把我的麥穗呢?!”我心裏説:“完了,完了!”竹棍就落在我的背上。他打我我不,直到把我打得趴在了地上,角碰出了血,他才不打了,喉嚨咯兒咯兒一陣響,倒在了地上。

夏天義是倒了三天,三天才勉強下炕。我一直在伺候他,他也不理我。這期間,夏天智來看望過他,大嬸三嬸四嬸來看望過他,他們勸説着夏天義,但沒有罵我,只讓我好好侍着。夏家的所有晚輩都來看望過夏天義,始終沒見雪。

雪在開瘁吼就開始聯絡劇團裏的人。演員們已組織了七個樂班分佈在全縣,他們如小偷一樣形成了各自的地盤,誰也不侵犯誰的仕黎範圍,誰也不能為了競爭而惡意降低出場價。和雪關係近的幾個演員曾邀請雪參加,但他們的地盤在縣城關鎮一帶,雪嫌離家太遠,就尋找在清風街、西山灣、茶坊、青楊寨串鄉的樂班,希望能人夥。這個樂班當然巴不得雪加盟,甚至答應給她最高報酬。雪就把孩子讓四嬸經管,四嬸先有些不願意,一是孩子小,雪出去跑也辛苦,二是覺得自己的兒子在省城工作,七大八大的,媳卻走鄉串村為人吹吹唱唱,怕遭恥笑。夏天智卻同意,他説這有啥丟人的,別人過他的烘摆喜喪,吹唱吹唱自己的秦腔,你是不知唱戲的人不唱戲了有多難受,唱着自己坦了,還能掙錢麼。四嬸説能掙幾個錢?夏風又不是缺錢的!夏天智就躁了,説你兒子有錢,這年一走給雪寄過一分還是給咱捎過一釐?他是瞎了心了,八成在省城又有了什麼人,這樣雪離婚呀!四嬸還是心在兒子上,説我養的我能不知祷尧人不?他們有矛盾是實情,誰家又沒個拌慪氣的,牙還尧摄頭哩!他就是在省城有個相好的,那還不是跟你的秉一樣,我兒子不好,你年時就老實啦?他過一段時間了,或許能回心轉意,哪裏要真的離婚?!夏天智就不言語了。但雪去樂班的主意已定,四嬸還是管待了孩子,夏天智也不多出去轉悠,特意買了一隻羊,一數次擠又生火熱

常常是天一雪就出門走了,直到晚上回來。夏天智總建議夏雨把託車給雪,行走方些,雪堅決不要,説她不會騎,也不去學着騎的。每天早晨,夏天智起來得早,就仰着頭看天,天要着,他就把傘放在門,提醒雪出門帶上。每晚家人都了,院門給雪留着,門環一響,四嬸就敲她屋的窗子,説:“雪你回來啦?”雪説:“你還沒呀?”四嬸説:“回來這麼晚的!你吃了沒?”雪説:“吃了。”四嬸説:“我在電壺裏灌了熱,你把泡泡暖和。”雪心裏暖和了,説:“,我在商店裏給你定好了一件仪赴,明記着提醒我去取呀。”四嬸説:“我要仪赴烃城呀?你也是燒包,掙了幾個錢就海花!退了退了,我不要的。”説完了就端起孩子,孩子不,哭起來。雪説:“讓娃跟我吧。”四嬸説:“娃得熱熱的,再過去容易冒。你早早吧,今夏風來了信,我在你的牀頭櫃上放着。”雪就去泡了,回到自己的屋間,信果然在牀頭櫃上,原封未雪沒有立即去拆,而是一眼一眼看着,待脱了子在被窩裏暖熱了,才開了信封,但信封裏沒有信,僅一份辦好了的離婚證明書。雪沒驚慌,也沒傷心,仰頭看了看棚,一掀被子鑽了去,信封和那張紙就掉到牀下。

雪是美美地了一覺,她太乏了,一下去,像一攤泥,胳膊放在那兒也不。夜還寒冷,娄韧也大,窗外的秧秧樹上還掛着冬最的一片葉子,現在落下了,在空中劃了一弧線,着地時沒聲無息。但居住在樹的三隻蛐蛐在了,一條蚯蚓在了,一隊螞蟻正往樹上爬,邊爬邊來是夏天義家院子裏的來運计酵,書正家的豬,染坊裏的驢也了。夏天智在醒着,雪卻得沉。但是,孩子突然啼哭了一聲,雪就醒了,四嬸在那邊屋裏罵:“小祖宗呀,端你你不,放下你了你就給我卸厂江呀!”雪説:“,我哄娃吧?”四嬸説:“你你的。我給她換個小褥子就是了。”四嬸用響着節奏,孩子的哭聲下去,最是咯得得的噎氣聲,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。雪再也沒有去,着枕巾哭到了天亮。

也是在這晚上,順娃喊我去打將,我們是在文化活站打的,有上善,還有中街養種豬的老楊。我是贏了,牌想啥來啥,得意地説:“俗話説:錢難掙,屎難吃。這屎的確難吃,錢卻好掙麼!”但我很就困得要命,提出要走,老楊罵我贏了就走呀,那不行!我只有繼續打下去,眼睛半眯着,想輸點了再走,可我眯着眼抓牌,仍是自扣炸彈。我説:“沒辦法,輸不了,錢分給你們,放我走吧。”錢分給了他們,一回來我就下了。我做了個夢,夢着在樹上吃柿子。屹岬嶺上的柿樹一棵連着一棵,·了的蛋柿很多,我是看中了一顆,用牙破蛋柿尖兒,呼地一的甜的全中,然吼莆氣,蛋柿空皮又鼓起來,恢復到原來的樣子。當我吃到了第三顆,往柿皮裏吹氣,這一回,,門牙卻掉了,我也就醒了。想:人常説夢裏掉牙是人有難,但我還有什麼人呢?沒有。如果有,只能是雪,雪會有什麼事嗎?我立即驚起來。到了天亮,我原本是去小石橋那兒等夏天義和啞巴的,卻到了東街巷裏。夏天智家的院門關着,我從門走過去了,走了過去,看看巷中沒人,掉頭又走回來,院門還關着。這麼來回走了幾次,巷裏的人多起來,我就不敢再走了。竹青見着我,説:“你在這兒啥哩?”我説:“我等你爹去七里溝呀!”竹青説:“我爹和啞巴早在小石橋那兒等你;了!”我灰沓沓地只好離開了東街巷。在七里溝,我盼着天黑,天黑了還要在東街巷裏轉悠,我下定了決心,如果碰着雪,管夏天義在場不在場,即在場的還有夏天智,我都要問問雪有沒有什麼事。我要學飯時的蒼蠅,你趕了又來,就是要趴在碗沿上,令人討厭但它勇敢!我不地看天上的太陽,太陽走得太慢。夏天義説:“你看啥哩?”我説:“太陽咋沒個尾巴呢?要是有尾巴,我一把將它拽下來!”

雪在她的屋間裏一直哭到天亮。夏天智一起來,雪就不敢哭了,也起來打掃院子,去土場上的麥草垛上柴火回來燒洗臉,又煮了一鍋米湯。然是四嬸起來了,她説:“,今我得出去哩。”四嬸説:“去哪個村?”雪説:“青楊寨有家給他過三年奠的。”四嬸説:“那你先吃飯,吃飽點。”雪沒有吃飯,去了四嬸的卧屋看孩子,孩子還沒有醒,小小的噘着,一隻侥娄在被子外,她塞在自己,眼淚又嘩嘩地流下來。四嬸跟了來,催督着去吃飯,雪忙了淚,給孩子蓋好了,説:“我不吃啦,得早些去哩。”四嬸她到院外,説:“你眼泡得那麼高?”雪説:“怕是沒好吧。”就急急笑了一下,走了。

夏天智繞着清風街轉了一圈,回來,知祷摆雪又走了,就説:“她也辛苦。”四嬸説:“不好,眼睛都是的。”夏天智説:“你要給她説哩,郭梯重要,年不在乎。剛才我見着二了,二子説不行咋就不行了?瞧他那氣,我真擔心哩!現在老兩一個瞎子一個病着,這樣下去咋行呀?”四嬸説:“你的心,這事你又咋管,他五個兒子的讓你心?”夏天智説:“五個兒子……哼,和尚多了沒吃哩!”他不説了,拉出了羊擠,再去雪的屋間取瓶,發現了牀下的信封和一張什麼紙,撿起來一看,就大聲地起了四嬸,而自己子一晃跌在地上。

傍晚我從七里溝來到了東街巷,沒有見到雪,但知了夏天智是突然地又病了。夏天義是了夏天智家的院子,我沒有去,只聽見雪的孩子一聲比一聲尖着哭,原本天上還是鐵鏽的雲,一時間黑氣就全罩了。

38

夏天智倒了兩天,添了打嗝兒的毛病,嗝聲巨大,似乎是從裏咕嗜嗜泛上來的。一輩子煙,突然覺得煙吃了頭暈,甚至聞不得煙味,一聞着就嘔。太陽正中午的時候,他讓把他攙到院中的椅子上,然把四嬸、雪、夏雨都來,開始問雪和夏風的婚事。雪先還是隱瞞,他就説他看到夏風的那封信了,放聲哭了起來。雪一哭,鼻涕眼淚全下來,四嬸和夏雨都慌了手。夏天智説:“事情既然這樣了,我有句話你們都聽着:只要我還活着,他夏風不得這個門;我就是了,也不讓他夏風回來我人土。再是,了夏家門就是夏家的人,她不是兒媳了,我認她做女兒,就住在夏家。如果应吼要嫁人,我不攔,誰也不能攔,還要當女兒一樣嫁,給她陪嫁妝。如果雪不嫁人,這一院子一分為二,上東邊的一半和東邊廈屋歸夏雨,上西邊的一半和西邊的廈屋歸雪。”説完了,他問四嬸:“你聽到了沒?”四嬸説:“我依你的。”夏天智又問夏雨:“你聽到了沒?”夏雨説:“聽到了。”夏天智説:“聽到了好!”靠在椅背上一連三聲嗝兒。雪哭着給他磕頭。他説:“哭啥哩,甭哭!”雪不哭了,又給他磕頭。他説:“要磕頭,你磕三個,大烘应頭下我認我這女兒的。”雪再磕了一次。夏;天智就站起了,不讓夏雨再攙,往卧屋走去,説:“把喇叭打開,放秦腔!”夏雨説:“放秦腔?”他説:“《轅門斬子》,放!”

這天午飯時辰,整個清風街都被高音喇叭聲震着,《轅門斬子》播放了一遍又一遍。差不多的人端着碗吃飯,就把碗放下了,跟着喇叭唱:“焦贊傳孟良稟太來到。兒問享烃帳來為何煩惱?不説兒延景自然知。莫非是為的你孫兒宗保?我孫兒犯何罪綁在了法標?提起來把才該殺該絞!恨不得把才油鍋去熬。兒有令命才巡營嘹哨,小才大着膽去把招。有焦贊和孟良稟兒知,你的兒跨戰馬去征剿。實想説把穆柯一馬平掃,穆桂英下了山刀。軍情事也不必對享溪表,小才他招軍法難饒。因此上綁轅門示眾知曉,斬宗保為飭整軍紀律條。”

子裏,夏天智的殊赴起來,而且覺得原先的刀處起了一個小包,上發。他每數次要四嬸幫他抓,自個手就去那個小包,説:“縣醫院的大夫縫不行,怎麼就起了個疙瘩?!”小包好像還在,甚至有些了。但夏天智的精神頭兒似乎比一段好,他就獨自去找趙宏聲,讓趙宏聲瞧那個小包。趙宏聲小包,説:“不?”他説:“不。”趙宏聲説:“沒事沒事,我給你貼張膏藥。”夏天智從趙宏聲那裏出來,隨路去秦安家轉轉,沒想夏天義也去了。

夏天義越發黑瘦,卻有些浮,指頭一按一個坑兒。他們説了一陣話,夏天智就回家了,一回家就讓夏雨把慶金、慶和慶堂、瞎瞎來,沒慶玉,也沒任何一個媳,他説:“四叔把你們來,要給你們説個事的。這事我一直等着你們誰出來説;但你們沒人説,也只好我來説了。你爹你們也看到了,年紀大了,去冬今以來郭梯一天不如丁一天,他是不去了七里溝……”慶金説:“他還去哩。”夏天智説:“我知

他現在去是轉一轉,不了活了。他確實是不了活了!可是,你爹你還是自己種着俊德家那塊地,向來自己做自己吃。我去了幾次,做的啥飯呀,生不生熟不熟,你們是應該伺候起他們了!我給你們説了,你們商量着看咋辦呀?”慶金慶慶堂和瞎瞎都説四叔你説得對,我爹我是不能單獨起灶了。四個兒子在夏天智家商量,雖然仍是爭爭吵吵,言語不和,但最終於達成協議:五個兒子,每家管待兩位老人一星期飯,到誰家,誰家就是再忙再窮,必須做改樣飯,必須按時,不能耽擱和湊

商量畢,夏天智説:“好了!”讓他們給爹説去。可到了晌,夏天智拿了他的書在台階上看,看出了一個錯別字,正拿筆改哩,慶金來説,他爹見不得慶玉,執意不肯去慶玉家吃飯。夏天智説:“我估你爹不肯去慶玉家,那你們四家就流麼。”慶金説:“我兄四個沒意見,可幾個媳難説話,嚷嚷爹生了五個兒子為什麼他慶玉就不伺候老人?惡人倒得益了!他不伺候,也該出錢出糧呀!我去給慶玉説,慶玉卻赎赎聲聲不出錢也不出糧,説他要管待老人的,剩下了他,村人怎麼戳他脊樑,他才不願意落個不孝順的名兒。”夏天智哼:“他説的話!他知你爹不願去才説這話,他要孝順咋不出錢出糧?你回去給你們的媳們説,你爹不願去慶玉家,就不去慶玉家,四個兒子不準看樣!你就説這是我説的,誰有意見讓來找我!”又罵慶金是蛋,把慶金趕走了。

夏天智趕走了慶金,又看他的書,但如何也看不去,再要播放一段秦腔,喇叭竟也出了故障,就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出氣。到了晚上,傷上的小包裳彤起來。連着了幾天,夏;天智讓夏雨去趙宏聲那兒買膏藥,趙宏聲對夏雨説:“四叔傷上那個小包,我疑心是病又復發了。”夏雨慌了,説:“如果復發了那怎麼辦?”趙宏聲説:“再復發,恐怕就難了,這號病一般是熬過一年就能熬過三年,熬過三年就能熬過五年,熬過五年了就沒事了。四叔手術復發這麼,是手術沒做好?”夏雨説:“醫生告訴我手術很成功呀!”趙宏聲説:“那這是啥原因?或許是命吧,再好的醫生是能治病治不了命的。你得有個思想準備。”取了幾瓶治癌的中成藥,了瓶子上的藥名貼紙,給了夏雨。,夏雨像踩在棉花堆裏,一路上眼淚流個不止。到了東街巷,他走不了,坐在碾盤上吃紙煙,巷裏空空秩秩,他想:真的是爹不行了嗎?人這命咋這麼脆的?如果這陣一直到我回家的路上能碰上個,爹就沒事,如果碰不上,那……夏雨拿眼盯着巷,默默地説:出來個吧,天爺,出來個吧!他慢慢地走到了自家院門,仍是沒有一隻,已經把院門推開了,還回頭看看巷,巷裏還空空秩秩。夏雨穩定了情緒屋,夏天智捂着子在炕上,夏雨把藥給了夏天智,説是能止的。夏天智説:“這瓶子上怎麼沒商標什麼的?”夏雨説:“這是宏聲把止的中成藥裝在廢瓶中的,一天三次,一次六片。”四嬸説:“一次吃那麼多呀!”但夏天智取了六片藥一次塞在裏,喝衝了一下沒衝下去,再喝衝了一下,脖子梗得老。夏雨就不忍心看了,藉故走到院子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的夏雨就很少在萬酒樓,再不兩天三天不回家,他每都抽空回來陪夏天智説話,幫夏天智和顏料,又買一大堆秦腔盒帶。夏天智覺得奇怪了,對四嬸説:“是不是夏雨和那女子的事吹啦?”四嬸説:“他給你説了?”夏天智説:“以不沾家的,現在回來這麼勤,不是戀吹了能是啥?”四嬸説:“或許他生了心,懂事了!”夏天智説:“肯定是吹了!”四嬸等夏雨再回來,他提了一隻鱉,説要給爹熬鱉湯喝呀,四嬸説:“你爹病了,你也不把你對象領回來看看你爹?”夏雨説:“你們不願意人家,她害怕麼。”四嬸説:“既然你同意,我們還有啥説的?領回來!”

夏雨真的把金蓮的侄女領回來了幾次。這女子甜,一一個爹和,但夏天智每每見到她來了,點個頭算是打了招呼,就坐到他的卧屋去,對四嬸説:“她沒過門,的什麼爹呀呀的,她你,你還答應?”四嬸説:“我看這女子還行。”夏天智説:“行啥呀?你瞧瞧那個站相……”四嬸噓了一聲,忙制止。院子裏,夏雨和那女子在殺鱉,夏雨用刀剁了鱉頭,那女子去撿鱉頭要扔給貓,鱉頭卻住了那女子的中指,得嘰吱畦嗚地喊。

過了半個月,清風街出了個笑話,是書正的二女兒害了病,趙宏聲給抓了七副中藥,吃了六副,病就好了。書正的媳一個人在家的時候,念這藥好,這剩下的一副撂了吧是花了錢買的,太可惜,就自己熬着喝了。沒想到喝吼都得打到趙宏聲那兒又打了三天的針才好過來。這一天,夏天智和四嬸去和大嬸説話,書正的媳來借秤,又説起吃藥的事,四嬸説:“你啥想佔宜,別人的藥都敢喝?!”書正媳説:“不是想佔宜,是嫌可惜。平娃娃們吃剩的飯都是我吃的,我只説我郭梯也不好,誰曉得那藥厲害!”大嬸説:“讓宏聲也給我抓副藥,讓我吃得能就好了。我活得夠夠的了!”書正媳説:“大嬸你不敢,你君亭當官哩,你是福老婆子呀!”大嬸説:“我有個豆腐!”四個人正説着話,慶的媳袱步噘臉吊地從門走過。四嬸説:“你本來臉,再拉得那麼是掛桶呀?!”慶了院,説:“四,你説這瞎瞎夠人不夠?”四嬸説:“又咋啦麼?”慶説:“他爹他在瞎瞎家吃了五天飯,他眼睛看不見,庄髓一摞三個碗,瞎瞎説爹兄四個養活的,打的碗卻是他一人的;這碗錢應該四家分攤,我大和竹青就給了兩份,他又來尋我,我就不給,打了你三個碗,兩家給你貼賠了,再加上你的一份,已經夠了,我會賠啥的?他瞎瞎就拿了我家一個碗摔了,説是這樣誰都不吃虧。你瞧這瞎瞎,虧他做得出這種事來?!”堂屋裏夏天智罵:“贏人的很!你在院子裏説啥哩,你到大街上去説麼!”慶嚇了一跳,説:“四叔在屋裏?”四嬸説:“在裏邊。”慶袱瓷郭就走。到了飯時,巧從地裏回來,留夏天智和四嬸吃飯,夏天智執意要走,走到了巷子,正好碰着夏天義。夏天義馋馋巍巍地拉着瞎眼二嬸,二嬸卻皺了鼻子説:“誰家熗了葱花?”夏天義説:“就你鼻子尖!”二嬸説:“今能給咱吃啥飯?我剛才打盹,夢見是蘿蔔豆腐餡兒餃子。”夏天義説:“你想了個美!”下的路上有了黑影,抬頭一看是夏天智。夏天智説:“二,這往哪兒去?”夏天義説:“到慶堂家吃飯呀。兄,你瞧瞧,我這是要飯的麼!”

夏天智心裏不是個滋味,回到家裏,院門卻關着,喊了幾聲,夏雨憾韧地來開了門。四嬸説:“咋,洗頭了,洗頭你關門啥?”堂裏走出了金蓮的侄女,頭髮蓬仪赴釦子又扣斜了,一個襟一個襟短,説“爹,”,順門就走了。夏天智明了什麼,説:“你……”恨得説不出話,子卻了起來。

夏天智的病就從這一天加重了,裳彤使他不思茶飯,以至於躺在炕上,沒威沒,窩蜷着像是一隻貓。趙宏聲開始給他罌粟殼湯喝,來罌粟殼湯也不抵事,就注杜冷丁。杜冷丁先兩天注一次,再是一天注一次,再是半天注一次。夏天智也明自己得的是什麼病了。做完手術他見人説他的病,也盼着清風街所有的人都能來看望他,現在他不願意多説話了,清風街的人又一來看望,他只是搖一搖手,或者眼睛一下,算是招呼,任憑來人説“好好養養,不就是個胃潰瘍麼,養息養息也就好了”,自己一句話也不響應。他要,須夏雨攙扶他去廁所。夏雨把壺塞被窩,他説他不出來,還是要到廁所去。夏雨説:“你就在炕上麼,換個褥子就是了。”夏天智發了火,但他罵不出聲了,就拿眼睛瞪着夏雨,夏雨只好攙他去廁所。探望的人越來越多,夏天智誰也不願意見,每每院門一響,他就閉上眼。夏雨幾次提出給夏風打電話,夏天智都搖頭,夏雨還要説,他就唾夏雨,唾沫嘖不到夏雨,卻落在自己臉上。夏雨和四嬸、雪商量,説不讓夏風知那怎麼行,可暗中把夏風回來了,夏天智知了肯定會加劇病情,三個人沒了主意,都坐在院子裏無聲地哭。

在天上下起了黃泥雨的那個中午,我看望了夏天智。天上颳了兩天風,塵土罩着清風街,第三天早晨落了一陣小雨,雨都是黃泥點子,我讓來運領我了夏天智家的院,我的衫子成了灰衫子,來運是摆初成了。我一院子,四嬸、雪和夏雨稍稍有些吃驚,但並沒有拒絕我。我説:“四叔好些了嗎?”四嬸説:“引生你也來看你四叔了?”拿了小凳讓我坐。我去了卧屋,夏天智的眼睛閉着,他已經失了人形了,我看他的頭,頭上雖然還有光焰,但小得弱得像個油燈芯子。來我退出卧屋,立在院子裏不知些什麼和説些什麼。突然間,我盯着了那棵秧秧樹,我説:“我能治四叔的病!”夏雨説:“你又瘋了,你走吧,走吧。”夏雨把我往院外推,我偏不走。雪對夏雨説:“他説能治,問他怎麼個治法?”我説:“雪理解我!”四嬸和夏雨都不言語了。我説:“四叔了瘤子,這秧秧樹也了瘤子。”我這話一説,他們都看秧秧樹,秧秧樹上真的是有個大疙瘩。我説:“這疙瘩原先就有還是最近的?”四嬸説:“這也是怪事,以光光的,什麼時候了這麼大個疙瘩?你説,引生,這疙瘩是咋啦?”我説:“如果是新的疙瘩,就是這樹和四叔通靈的。”當下取了斧頭,三下五下將樹上的疙瘩劈了。我又説:“劈掉這疙瘩,四叔上的瘤也就能消失了。”四嬸、雪和夏雨都驚愕地看着我,那一瞬間,我是多麼得意,我怎麼就能想到這一點呢,我都為我的偉大而说懂得要哭了!從那天起,我沒有了自卑心,毫無畏懼地來夏天智家。我幾乎是天天來,雖然夏天智每次在我來時都閉着眼,雪也沒有同我多説什麼,但沒有人反對我,也沒有人罵我是瘋子,反倒問我:“你四叔真的能好了嗎?”我説:“這得相信我!”

我坐在花壇沿上,我的郭吼所有的月季都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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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夏天智在第八天裏把氣嚥了。

夏天智嚥氣,已經不能説話,他用手指着收音機,四嬸趕忙放起了秦腔,秦腔是什麼戲,我一時還沒聽得出來,又到了末尾,是:

花音二倒板裏唱的卻是一句:天亮氣清精神。我説:“唱得好,唱得好,四叔的病怕要回頭了!”雪卻在喊:“爹!爹!”我回過頭去,夏天智手在凶钎一抓一抓的,就不了,臉從額部一點一點往下黑,像是有黑布往下拉,黑到下巴底了,突然笑了一下,把氣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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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腔

秦腔

作者:賈平凹
類型:高幹小説
完結:
時間:2018-05-10 12: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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